凈零排放到底意味著什么? | 氣候大會特別策劃

2019-12-27 09:34 來源: 知識分子 |作者: 宋宇錚


編者按
為了實現《巴黎協定》中1.5℃的溫升目標,人類需要在2050年前實現“凈零排放”,距離現在還有30年的時間。
30年看起來很長,但是在《知識分子》“氣候大會特別策劃”第7篇文章里,讀者將會看到這意味在接下來的十年里,全球每年的排放量需要減少7.6%——這是一個包含著“急速”與“挑戰”意義的數字。要在短時間內實現這一巨大的挑戰,人類需要解決好分配減排責任和發展減排技術兩個棘手的難題

撰文 | 宋宇錚
責編 | 夏志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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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能減排”,這個中國人早已耳熟能詳的四字短語不是一句含糊的口號,而是代表著人類對抗氣候變化征程上繞不過去的一座 “鐵索橋”-- ——為避免全球升溫超過2℃以上帶來的災難性后果,在今后的三十年內,我們必須與曾撐起輝煌工業革命的化石能源作別,改變一直沿用的工業原料生產方法,將今天只存在于科技報道中的小規模試驗性技術推入世界各地,同時維持經濟的穩定與增長。

盡管我們的氣候系統十分復雜,存在各種非線性過程,但有趣的是,當我們把這些過程疊加后卻會發現人類碳排放的總量和全球氣溫上升是一個線性的關系。也就是說,當我們設定 “2℃” 或 “1.5℃” 的溫控目標時,實際也為人類畫下了一條對應的 碳排放紅線,亦即 “碳預算”。一旦預算超標,升溫便不可避免。這同時意味著,從某一個時間點開始,人類的凈碳排放量必須歸零(即所謂的“凈零排放”)甚至成為負值,才能保證未來的永續發展,而這便是近兩年來多國提出或正研究制定自身凈零排放政策的原因。

棘手的是,自工業革命以來的一百余年中,我們已用掉了2℃升溫條件下一萬億噸碳預算的52%,而排放量卻仍在連創新高。科學家們估計,如果不立刻采取行動,我們將在2045年超支碳預算,而這意味著海平面將加速上升、更頻繁的森林火災、強降雨增多,以及更頻繁、更大規模的干旱,這不僅會造成人類生存環境的惡化,亦會重創經濟系統,發展中國家將尤受其害。

今年11月底聯合國環境規劃署發布的《排放差距報告》更是犀利地指出,即使當前《巴黎協定》中的所有無條件承諾都得以兌現,全球氣溫仍有可能上升3.2°C,想要實現1.5℃或2℃的溫控目標,需要接下來十年中全球排放量每年減少7.6%或2.7%,才可能在2050年或2070年達到凈零排放。盡管兩個數字聽起來不大,但這實際相當于今后十年各國的自主貢獻目標(Nationally Determined Contributions,NDCs)要分別提升5倍或3倍。

時間緊,任務重。然而,在下一個十年即將到來之際,我們面臨的現實卻是貢獻全球78%碳排放量的G20國家中,僅有5個出臺了實現凈零排放目標的時間表,其中僅有2個國家將減排目標分解到了行業。

5個出臺凈零排放目標的國家及其目標比較
(整理自各國溫室氣體長期減排或氣候保護方案)

注:除從源頭控制溫室氣體排放總量外,各國亦將碳捕集與封存技術(CCS)作為實現2050年凈零排放的重要手段。

在《中國氣候變化國家評估報告》(二、三)第一作者、清華大學副教授滕飛看來,缺乏實現凈零排放的長期規劃有著相當大的超標風險:作為碳排放大戶的交通與能源的基礎設施往往有著至少20-30年的使用壽命,如果缺少長期規劃,那么未來人類的排放很可能被這些基礎設施鎖定。聯合國環境署主任安德森因此疾呼道:“各國要想等到2020年底新的氣候承諾到位后再行動就太晚了。各國、各城市、地區、企業和個人都 需要即刻行動。 ”

事實上,今天我們必須在十年內加速減排數倍的局面,也正是由各國此前幾十年面對科學家警告的猶豫與拖沓造成的。究其原因, 責任分配與技術 兩個決定性因素的不確定或許是最重要的。

在責任分配上,現在能確定的是人類剩余的碳預算有4000-6000億噸,但如何把它準確、公平地分配到具體每個國家上卻是一件有些 “自不量力” 的事情,因為這受制于各國不確定的經濟發展前景。如果將減排責任只按比例地推給現時 “超排” 的經濟體,那即便提前三十年規劃,碳超支的可能性依然很大——1990年的學者、官員們難以預測今天的中國會成為世界第一大碳排放國,正如2019年的我們無法判斷印度、印度尼西亞或剛果(金)在2050年的排放情況。而如果一刀切地要求每個國家在2050年都實現凈零排放,那對于沒有在工業革命時期產生大量碳排放的發展中國家而言,不僅不公平,更是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其經濟發展的可能性。

在減排措施上,中國國家應對氣候變化戰略研究和國際合作中心(NCSC)總結認為美國、德國、法國等已出臺的官方凈零排放戰略都將“能源低碳轉型”與“控制能源消費總量”作為重點,而措施則集中在廣泛推廣太陽能、風能、水能等清潔低碳能源,促進消費端工業生產部門實現生產過程零碳化上。

然而,這些措施的實現需要一系列顛覆性技術的成熟與推廣所需的大量投資,包括大規模儲能、智能電網、制氫/儲氫、碳捕集與封存(CCS)等等。在目前大多數已出臺的各國凈零排放戰略中,這些技術的推廣時間表、扶持政策、預期應用效果等都還未給出具體目標。在決策者格外看重的成本效益和投資需求評估上,NCSC 亦認為各國報告都還需要加強量化評估,而不應停留在對歷史數據的引用上。另一方面,可控核聚變、地球工程等尚未被納入考量但也已取得一定成果的早期技術能否跳躍式發展,“一勞永逸”地幫助人類解除氣候變化的危機也還是一個未知數。

在滕飛看來,今天我們所看到一切凈零排放戰略或是低排放發展戰略都“不是硬性、約束性的目標,而是 意向性、遠期性的方向,一個動態調整的過程 ”,因為“我們很難對30年后的世界做出一個準確的估計。” 他同時強調,即便明年各國全部按時出臺凈零排放方案,也并非萬事大吉,需要能夠將其落實到中近期具體行動上,否則“永遠是一個紙面上的東西。”

他形象地將長期凈零排放/減排戰略比作 “人生規劃” —— “這個規劃未來可能有很多因素導致它不會實現或者超額實現,但它是指導你今天行動一個非常好的指南。”

那么,今天的中國需要怎樣一種行動呢?聯合國的《排放差距報告》末尾針對中國國情,給出了以下的建議:

● 禁止新建燃煤電廠;
● 繼續對可再生能源提供政府支持,同時考慮降低成本,加速發展,以實現100%無碳的電力系統;
● 進一步支持向公共交通模式轉變;
● 支持電動汽車的普及,目標是實現新車100%無二氧化碳排放;
● 促進零排放建筑的發展并將其納入政府計劃。

中國未來會采取怎樣的措施實現凈零排放,我們拭目以待。

 參考文獻
[1]陳怡, 劉強, 田川, 李曉梅. "部分國家長期溫室氣體低排放發展戰略比較分析." 氣候變化研究進展 15, no. 6 (2019): 633-640.
[2]United Nations Environment Programme. “Emissions Gap Report 2019”. (2019). https://www.unenvironment.org/resources/emissions-gap-report-2019
[3]Energy Transitions Commission and Rocky Mountain Institute. CHINA 2050: A FULLY DEVELOPED RICH ZERO-CARBON ECONOMY. (2019). http://energy-transitions.org/china-2050-fully-developed-rich-zero-carbon-economy
[4]Teng, Fei. 2019. "低排放發展戰略進展與展望". Presentation, Beijing,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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